多智能体系统的可靠性,取决于上下文如何交接
2026 年 4 月,Cognition 的 Walden Yan 发表了一篇文章,标题是《Multi-Agents: What's Actually Working》(多智能体:到底什么在起作用)。这篇文章值得注意,因为写它的人,正是十个月前发表《Don't Build Multi-Agents》(别做多智能体)的同一个团队。
他们的新结论是:多智能体系统现在确实能用了,但只在一种很窄的形态下成立,即多个智能体可以一起贡献判断,写入必须保持单线。他们也明确说,当初的判断对“多个智能体并行写入”的设计依然成立;至于让任意多个智能体互相协商的网络式设计,他们的评价是“基本是在分散注意力”。
从 2025 年的“该不该拆”,到 2026 年的“怎样拆才不出事”,行业讨论的焦点已经变了。本文梳理这一年里最重要的几项公开进展,说明它们共同指向的那个问题,再分享 Feimore AI 作为一个多智能体内容系统,在这个问题上踩过的坑和找到的解法。
一、从一场争论到一组共识
起点是 2025 年 6 月的一场争论。 Cognition 当时认为,把任务拆给多个子智能体,每个子智能体只知道主智能体交代的那一句话,彼此看不到对方的决定,结果往往是“各自合理、合起来不对”。几乎同时,Anthropic 公布了他们的多智能体研究系统:一个主智能体规划,多个子智能体并行搜索,在内部研究评测上比单个 Claude Opus 4 智能体高出 90.2%,代价是约 15 倍于普通对话的 token 消耗。两边的分歧被 LangChain 总结为一句话:以“读”为主的多智能体系统,比以“写”为主的容易得多。
一年多过去,几项研究和一线经验让答案清晰了很多。
1. 失败主要来自系统设计,而不只是模型不够聪明。 伯克利团队的 MAST 研究最早发布于 2025 年 3 月,2025 年 10 月的版本把数据扩充到 7 个主流多智能体框架的 1,642 条运行记录,归纳出 14 种失败模式。出现最多的四类是:重复执行同一步骤(15.7%)、推理与实际行动不一致(13.2%)、不知道何时该结束(12.4%)、没有遵守任务要求(11.8%)。作者的判断是,许多失败源于组织设计与智能体之间的协调,只提升底层模型的能力不足以解决全部问题。
2. 被验证有效的模式都很“克制”。 Cognition 在 2026 年的文章里列出了三种在生产中站得住的模式:
- 生成与审查分离:写代码的智能体和审查代码的智能体互相迭代,而且审查方最好不共享写作方的上下文,从干净的状态出发反而更容易发现问题。他们的审查智能体平均每个 PR 能发现约 2 个缺陷,其中约 58% 属于严重问题;
- 向更强的模型求助:便宜的主模型遇到难题时,把自己完整上下文的一份副本交给更强的模型来判断;
- 经理与子任务:一个经理智能体拆分任务、派生子智能体并负责协调。
同一篇文章也坦率列出了仍然失败的地方:经理智能体倾向于下达过细的指令;智能体会默认子智能体和自己共享某些状态,而实际上并没有;智能体之间的沟通不会自动发生。作者把剩下的难题都归结为一类:沟通问题。
3. 上下文不再被当作一个“往里塞东西的文本框”。 Google 在 2025 年 12 月介绍其智能体开发框架 ADK 的设计时提出:上下文是“对一个更丰富的有状态系统编译出来的视图”。会话、记忆、产物是源数据,每次调用模型前,按规则编译出这一次需要的那一部分。默认原则是每次调用和每个子智能体只看到所需的最小上下文;交接时还要做“翻译”,把上一个智能体的发言标注为别人说过的话,否则接手的智能体可能误以为那些动作是自己做的。
把这些放在一起看,结论很一致:拆不拆不是核心问题,拆开之后,上下文怎么交接才是。
二、上下文交接的三种典型失效
“上下文”可以简单理解为:智能体在做决定时,眼前能看到的全部信息。人类团队里,交接不清会导致返工;在智能体系统里,交接不清的后果更隐蔽,因为模型从不会说“我没看到”,它会基于看到的部分,给出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答案。
下面三种失效,都能在公开讨论里找到对应,也都是 Feimore 自己遇到过的问题:前两个出现在真实运行中,第三个是在一次全链路排查中发现的。
1. 交接丢失:传了指令,没传被否决的东西
场景。 增长总监智能体提出四个内容方向,运营看完回复,大意是“要和之前的不一样”。系统正确理解了这是“重做方向”,并把运营的这句话传给了重做的环节。
问题。 被否掉的那四个方向,没有作为必传内容一起交接。它们只存在于一个“可选上下文”里,在篇幅紧张时会被裁掉。于是重做的智能体知道“要不一样”,却不知道“和什么不一样”。复盘时我们还发现,那次新旧两轮方向的标题在字面上完全没有重合,所以即便新方向换汤不换药,也无法靠文本相似度在事后发现,只能在交接时就把被否决的内容交给模型。
这正是 Cognition 在 2026 年文章里点名的问题:上游默认下游“应该知道”某些信息,而下游其实并没有拿到。
解法。 我们把“人看到了什么”和“人说了什么”绑定成一个不可拆分的单元,称为一个评审回合。下游读取人的意见时,必须同时读到这条意见针对的具体内容;重做的每个方向还要写明自己和被否决方向的区别,质检发现重复时直接判为不合格。目前这套做法已经覆盖增长总监和创意导演两个环节的审批。
2. 截断与“上下文腐烂”:模型看到的不是你以为的
公开研究。 向量数据库公司 Chroma 在 2025 年 7 月发布了一项名为“上下文腐烂”(Context Rot)的研究,测试了 18 个模型,结论是在所有实验里,模型表现都随输入变长而持续下降;哪怕只加入一条相似的干扰信息,表现也会变差,而且输入越长,干扰的影响越大。“上下文窗口很大”不等于“模型能用好这么多上下文”。
我们的案例。 运营对成片提出返修意见后,有一个智能体负责把意见翻译成具体的修改操作。它的输入有 18,000 字符的硬上限,而真实的上下文有 30,000 到 35,000 字符。更糟的是,内容按字段名的字母顺序排列后直接截断,结果排在后面的运营反馈、质检意见、语速的可调范围全被截掉了。
模型没看到任何反馈,于是正确地返回了“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”。但系统的格式校验认为“修改列表不能为空”,要求它重来。模型只好照着说明文档里的示例编了一组修改,其中把语速写成了一个超出可用范围的值,最终导致返修失败。表面上是“模型乱改”,根源是“模型根本没看到该看的东西”,以及“没有修改”这个合法答案被当成了错误。
解法。 三处同时改:只传成片里真正用到的素材,而不是全部素材;各部分按优先级分配篇幅,超出时按事先定好的顺序逐项精简,绝不从尾部一刀切,并明确告诉模型哪些内容因篇幅被省略;“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”是合法答案,不再强迫模型凑出内容。
3. 身份漂移:同一个东西,在不同环节叫不同的名字
场景。 创意导演一次会给同一个平台出多个方案,界面上以“抖音-1”“抖音-2”这样的编号展示,运营也习惯用编号回复:“抖音-2 的开头改一下。”
问题。 早期有好几个下游环节在读不到编号时,会按方案的排列位置自己补一个,同一个方案在不同环节可能被叫成不同的号。我们改成集中登记之后,在排查中又发现一处隐患:登记表在某些情况下没有被各环节共享,每个方案拿到的都是一张空表,同一平台的每个方案都会被编成“抖音-1”。运营再用编号回复时,系统就无法判断指的是哪一个。
这类问题在多智能体系统里很常见:只要同一个对象的“身份”可以在多处被生成,迟早会在某一处出现分歧。
解法。 身份只在一处铸造,下游只读。方案编号在创意卡生成时确定一次,后续环节按“登记表、已保存的编号”的顺序读取,所有按位置临时编号的兜底逻辑全部删除。正在运行中的任务也不重新编号,因为已经给人看过的编号必须保持不变。
三、从这些坑里总结出的几条原则
读可以并行,写尽量单线。 Feimore 的市场研究由多条线并行搜索、各自带着原始引用返回,这是典型的“读”。而从方向、脚本到成片的创作链路是接力式的串行,每一步的产出都是下一步的输入。我们没有让多个智能体同时修改同一份脚本。
生成和审查分开。 Feimore 的创意导演写方案,创意质检官逐个挑问题;视频制作人出片,质量审核员独立打分。审查方的意见交回生成方修改,但写入只由生成方完成。这与 Cognition 在 2026 年验证的“生成与审查分离、写入单线”是同一种结构。
交接的是“工件加依据”,不是摘要。 摘要会丢掉被否决的选项、隐含的约束和做决定的理由。我们的做法是:整轮只有一份共享状态作为源数据,交接的内容是结构化的产物本身,以及它的来源和审批记录;每个智能体的输入再从这份状态里按需组装,而不是把全部内容都塞给它。这和 Google 所说的“上下文是编译出来的视图”是同一个思路。
必需和可选要分层,预算先算必需。 上下文不是越多越好,但必需的信息一条都不能少。哪些内容可以被裁剪、按什么顺序裁剪,要事先定义,而不是到了长度上限再从尾部一刀切。
身份、审批和计数由代码持有,不交给模型。 方案编号、谁批准了什么、某个问题已经来回了几轮,这些都是需要绝对可靠的事实。它们由代码维护,模型只读取,不书写。模型输出里自带的审批字段,系统一律不采信。
给智能体更多信息,而不是更多关卡。 很多“智能体做错了”的问题,根源是它缺少某个事实,而不是它需要人来盯。我们的第一选择是把缺失的信息补给它、把工具做得更好用、让工具在失败时当场告诉它原因;只有真正需要人来判断的事情,比如创意方向和最终发布,才留给人。
用真实运行回放来验证,而不只是手写测试数据。 我们曾有一项产前检查,在单元测试里一直通过,在真实运行中却从未生效过:它读取的字段名和智能体实际输出的字段名不一致,而测试数据恰好用了它读取的那个名字。手写的测试数据很容易和代码犯同样的错误,真实运行的状态则会把这种错位暴露出来。
结语
从 2025 年的争论到 2026 年的共识,最后落到了同一个地方:系统的可靠性,取决于每个环节在做决定时,能不能看到它需要看到的东西。 拆分本身不是目的,它带来的并行和专业分工是有代价的,代价就是交接。
对于内容增长这样的任务,研究阶段适合并行,创作阶段适合接力,人的判断则要和它所针对的内容牢牢绑在一起。这是我们在 Feimore AI 上的做法,也是我们认为多智能体系统真正值得投入工程精力的地方。
参考资料
- Cognition,Multi-Agents: What's Actually Working(2026 年 4 月);Don't Build Multi-Agents(2025 年 6 月)
- Google Developers Blog,Architecting efficient context-aware multi-agent framework for production(2025 年 12 月)
- Cemri 等,Why Do Multi-Agent LLM Systems Fail?(MAST,2025 年 3 月首发,10 月更新)
- Anthropic,How we built our multi-agent research system(2025 年 6 月)
- LangChain,How and when to build multi-agent systems
- Chroma,Context Rot(2025 年 7 月)